繼續偽裝,直到大廈崩塌 -《殺死那個石家莊人》

(萬能青年旅店 - 殺死那個石家莊人)

《殺死那個石家莊人》是中國搖滾樂隊 - 萬能青年旅店(下簡稱萬青)的作品,由貝斯手姬賡(讀音同庚)填詞、主唱董亞千譜曲,收錄於 2010 年發行的同名專輯「萬能青年旅店」當中的最後一首曲目。萬青的這張同名專輯是樂團在 1996 年組團、2002 年正式更名萬年青年旅店以來,公開發行的第一張專輯。而在 2010 年底、該專輯發行之際,萬青從原本默默無聞的獨立樂團,透過網路媒介與社群傳播之下在中國獨立音樂界始佔有一席之地;這股萬青熱潮在 2011 年、專輯在台灣上市之後,也掀起了另一股討論,與來自台灣音樂圈的好評。

在《殺死那個石家莊人》一曲中,有句話始終在每一段副歌中反覆出現:「直到大廈崩塌」。隨著旋律逐漸亢奮激昂,這句話的力道也不斷跟著放大、膨脹,彷彿不斷提醒著我們「眼前所見之一切已轟然傾倒」。許多萬青樂迷認為,這首歌背後的意涵直指一場發生在 2001 年中國河北的悲劇:石家莊特大爆炸案。

左:靳如超。右:石家莊爆炸案現場

(左:爆炸案兇手靳如超。右:石家莊爆炸案現場。圖片來自蘋果香港。)

這樣的直接聯想並非空穴來風,畢竟在 2001 年發生的、那件轟動社會的案件,在當時的中國其震撼力絕不亞於同年九月、發生在美國曼哈頓的另一樁悲劇。石家莊爆炸案的主謀靳如超在 1989 年曾因犯下強姦罪入獄、於 1997 年獲減刑釋放。靳如超在同年與前妻離婚後結識另一名韋姓女子,兩人曾短暫同居。2000 年年底,靳如超與韋女因生活窘迫導致關係緊張、雙方還曾大打出手,韋女從河北石家莊回到雲南老家;不料在 2001 年年初,靳如超竟追至雲南韋女家中,就婚姻問題再度與韋女爭執。3 月 9 號當天,靳如超在盛怒之下抄起一把柴刀,在韋女家將其活活砍死。此時的他沒有對手刃曾經的愛侶感到愧疚,在他腦中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樁「報復社會、報復前妻,展開復仇」的犯罪計畫。

3 月 16 號,靳如超回到石家莊住處,在其居住住宅區附近設置多顆自製土炸彈,並在離開後隨即引爆。爆炸威力不僅炸毀了包含靳如超住處的兩棟住宅大廈,也造成了 108 人死亡、5 人重傷、多人輕傷。石家莊爆炸案在當時震驚全中國社會,中國政府旋即在當天發布最高級通緝令捉拿兇手靳如超;一週後,靳如超落網,提供炸藥給靳的供應商三人也在隨後被逮捕。一個多月後,靳如超被處決,結束了其充滿憤恨、乖戾與復仇的一生。

在當時由記者報導、公布的靳如超日記當中,可以得知靳原是一個對生活充滿憧憬、充滿美好想像與主見觀念的人;然而受到其自小的耳疾影響,他與這個社會施加給他的誤解、歧視與偏見逐漸加深,他的憧憬也隨著社會現實的一次次耳光變得面目全非。由於得不到社會他人的理解,他的想法於是一步步的走向了極端與瘋狂:「人可怜:无人相互(信。以下括號內的字為採訪記者補述)。人疼(痛)苦:无人结(接)触。人生气:无人解气反而给你再加气。人没有爱:反而无人可怜爱你。人生气:别人就高兴。人求人:别人越知道你无能,反而人们离远了你。你穷:别人越破你的财,让你穷。你高兴:别人越不让你高兴」(注:為真實還原日記內容,抱歉我把簡體字整段貼上了 orz )。

類似的悲劇無論在中國、在日本或是在台灣,其實天天都在發生。但是《殺死那個石家莊人》這首歌,真的如大家所說的、劍指 2001 年的那場悲劇,並對當今的中國社會發出不平之鳴嗎?

萬能青年旅店

(萬能青年旅店。圖片來自 roodo.com)

作者說話了。萬青的貝斯手姬賡在一次雜誌採訪中,對這首彷彿「意有所指」的歌作出罕見的解釋:「…這歌就是寫一個家庭嘛,第一段父親,第二段母親,第三段孩子。作為一個非常偏執的中年婦女,就是他媽的認為自己手裡有一把槍,天天特別緊張地想去保衛生活。這個假槍你在那兒都買得到,或者你買不到手裡也有一把無形的。這就是個典型的一家三口,虛假的中產階級溫馨,結果全他媽是扯淡,殺,都殺掉!小孩背叛,父母絕望,最後全雞吧完蛋。」

中國在 1978 年宣布改革開放政策,如今也正好三十多年。中國從原本的農業為主、經濟受到嚴重控制(更別提文革、紅衛兵了)的傳統社會,逐漸轉型成以工業為主、逐步放開,「中國式社會主義」的自由資本導向。從表面上看,社會進步了、人民有錢了,幸福指數提高了;但是在轉型的一代當中,有些人既然能爬上時代的巔峰、代表著有些人會被時代遠遠甩在後頭。這群被時代拋下的人,看不慣那些不顧一切、金錢至上主義者的嘴臉,聽不慣那些整日重複播放、洗腦式的刺激經濟論調,聞不慣曾經質樸的家鄉、被改造成大都市後飽受污染的空氣,吃不慣來自異鄉、強調快速方便符合效率的食物。

一如這首歌裡所說:

男人為了理想、為了家庭奮鬥三十年,
卻發現自己捍衛的價值觀不見了,大廈崩塌;

女人為了家庭無悔的付出,
卻發現自己堅守的生活步調變了,大廈崩塌;

孩子從小學習追逐夢想、想成為乒乓國手,
滿腔熱誠卻在社會的殘酷面前消磨殆盡,大廈崩塌。

人們處於表面上的繁榮昌盛、選擇麻痺自我,
卻始終不敢面對華美外袍下的一身蝨子。

ref:
Wiki Taiwan:石家莊爆炸案
靳如超的日記剖析
知乎對《殺死那個石家莊人》這首歌的討論
另一位大大對這首歌的解釋,比我專業超級多der

戰爭贏了,每個人都是輸家 -《島唄》

(The BOOM - 島唄)

《島唄》一曲發行於 1992 年,是由日本 The Boom 樂團主唱宮澤和史作曲作詞、收錄在 The Boom 的第四張專輯「思春期」當中。同曲在 92 年 12 月另外發行過一版沖繩方言版本的 EP、在沖繩縣境內限定發售, EP 發行期間達到破萬張銷售成績。 1993 年《島唄》以普通方言版本重新製作 EP 發行全日本,創下超過一百五十萬張的銷售紀錄,《島唄》一曲在日本人心目中成為沖繩地區的代表性作品, The Boom 樂團也因而聲名鵲起。不僅許多沖繩籍歌手如夏川里美等皆有翻唱作品,該曲於 2003 年也被重新改編成梁靜茹演唱的《不想睡》,收錄在她當年發行的專輯當中。

(夏川里美版本的《島唄》,她手中所彈奏的樂器是三味線。琴面的花紋來自真正的蛇皮。)

宮澤和史在一次採訪中曾提到,《島唄》這首歌的創作靈感源於他在沖繩縣的姬百合和平紀念館中,因為見到了在二戰沖繩島戰役中因強迫徵召而喪命戰壕的學生、老師,見到了許多無辜平民因為日軍拒絕投降而被迫集體自殺,為他帶來了衝擊與震撼,「希望能夠讓那些在戰場中喪命的、徘徊於地表的靈魂們獲得自由,而寫下了這首歌」。

但是「沖繩島戰役」這個字壓根沒出現在台灣人的歷史課本過,這場戰爭到底有多殘酷?「姬百合」又是什麼?日軍戰敗就算了,為什麼要下令民眾集體自殺?

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,山姆大叔的珍珠港被大日本皇軍炸掉之後的故事了。

於 1945 年在沖繩島指揮作戰的日軍第 32 軍。

(於 1945 年在沖繩島指揮作戰的日軍第 32 軍。圖片來自維基百科。)

在日軍炸掉珍珠港、美國向日本宣戰後,接踵而來的就是太平洋戰役(1941 ~ 1945)。太平洋戰役其實就是由一連串發生在太平洋周圍島嶼與國家的入侵、攻佔行動組成,其中包含了各種大大小小的戰役,比方中途島之戰、硫磺島戰役等等。這一連串行動的最後,是美軍精緻的兩顆原子彈丟向廣島和長崎,迫使日軍在 1945 年八月宣告投降,整場太平洋戰役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才就此結束。《島唄》這首歌背後的故事,就發生在 1945 年、太平洋戰役當中的「沖繩島戰役」。

先打個岔說一下那時候的台灣。 1945 年,二戰已接近尾聲。當時日軍在太平洋戰役中節節敗退,日美雙方的交戰區一路從太平洋中央的中途島、退回到太平洋西側的第一島鏈,就是現在的菲律賓、台灣與琉球群島地區。當時的日本內閣除了加強皇民化運動對台灣地區人民的控制外,更進一步廢止了對台殖民政策、開始在台灣本土徵召陸軍志願兵、高砂義勇軍赴南洋作戰等等。在長年的日本統治、與皇民化運動之下,台灣人民一方面認為接受徵編入伍是種愛國的表現,二方面其實也是因為戰時民生凋敝,當兵吃糧總好過活活餓死。在太平洋戰役當中台灣人一共徵了 20 萬人入伍,約有 3 萬人喪命戰場。一部分的台籍日本兵在二戰結束後還被供進了靖國神社。靖國神社其實有點像台灣的忠烈祠,只是那裡往往被當作日本軍國主義的象徵,現在靖國神社的存在也是一直帶有爭議的。(過幾天如果我還有力氣寫閃靈的歌的話,這一塊也可以講很久)

接受訓練中的高砂義勇隊

(接受訓練中的高砂義勇隊。圖片來自維基百科)

回到沖繩島戰役,這場仗有多慘烈?。剛剛提到台灣在整場太平洋戰役、大大小小的混戰中造成 3 萬人喪生;在沖繩島戰役的短短 82 天當中,日本軍僅確定的死亡人數就超過了 12 萬人,居住沖繩島的平民死傷、就美軍的統計數據將近 14 萬人,當時的沖繩島居民總數不過 20 萬上下。這表示整座島嶼上面將近七成的人在那場戰役中非死即傷。沖繩島戰役在日文中有個別稱,叫做「鐵雨(鉄の雨)」,可想那個槍林彈雨的場面有多麼可怕。

在 1945 年 4 月份,美軍登陸沖繩本島。這時的日軍因為在太平洋戰爭的初期、已經在沖繩島下建立起一定的防禦工程,加上沖繩島一旦被攻陷,馬上就是對日本本島的巨大威脅;沖繩島地區的戰略地位是極高的,因此日軍面對這場戰役的心態其實是「天皇最後防線」的決一死戰。日軍在戰役其中除了對島上居民進行嚴格的物資控管之外,也同時徵召了島上居民入伍擔任通信兵、醫護團等後備軍種,這些被徵召的島民中,就包括了所謂的「姬百合」:位於沖繩縣兩所高校、作為後勤醫護團的一百多位高校女子,又稱「姬百合學生隊」。

美日雙方的交戰攻勢、以及沖繩島居民的悲劇,再說下去就變成呂捷的歷史課了,故按下不表。總而言之雙方在非常劇烈的、由陸戰為主的行動中,殺的兩邊屍橫遍野。在維基百科的敘述上有這麼一句話,說經歷過沖繩島戰役的琉球境內「變成了一個布滿泥濘、鉛、腐爛和蛆蟲的廣闊領域」。軍事學家維克多.戴維斯.漢森曾說:是因為美軍在沖繩島、用極高的傷亡人數換來的慘勝,導致美方開始尋找對日本本土進行陸地侵掠的其他可能,才催生了後來在廣島、長崎的兩顆原子彈。但無論如何,這對當時的沖繩島、乃至於島上的居民而言,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的一道歷史傷疤。

直到現在,在沖繩島境內還是有許多紀念碑、戰壕紀念區與紀念館,訴說著多年之前在這座島上的血戰;其中壯烈犧牲的姬百合學生隊,關於他們的事蹟如今存於姬百合和平紀念館中,成為《島唄》這首歌的創作來源。

我們這一代人何其有幸、至少從出生至今,我們不用去體會戰亂的無情與殘忍。

希望這首歌能如作者宮澤和史所說,在前奏的三味線響起之時,
那些因戰爭失去性命的亡魂們能靜靜的聆聽這首歌;
尾奏結束後,能在天堂獲得真正的自由。

ref:
Wiki Japan:島唄(The Boom)
Wiki Taiwan:沖繩島戰役
姬百合和平祈念資料館
PTT 打綠版關於島唄的介紹
青峰版島唄(1:34 開始)
二戰時期的日治台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