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無稜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 -《忽然之間》

(莫文蔚 - 忽然之間)

《忽然之間》收錄在莫文蔚在 1999 年所發行的第四張國語專輯《就是莫文蔚》中,由港台兩大填詞人周耀輝、李卓雄填詞,林健華譜曲。以吉他為主的旋律,伴隨莫文蔚特有的、帶點滄桑的嗓音,《忽然之間》這首歌在當年雖然不是該專輯的主打,卻受到許多人的喜愛,傳唱至今。

然而,這張專輯在發行之際,(在我印象中)在台灣其實沒有受到太多的媒體曝光。只因 1999 年對許多台灣人來說,還有一件更重要許多的事情受到全國上下、甚至國際間的關注。

1999 年 9 月 21 號、凌晨將近兩點,深夜時分。當時許多台灣人在睡夢之中驚醒、感受到來自大地的劇烈震晃。雖然「地震」對於經常面對颱風、豪雨等惡劣氣候的台灣人而言,已是司空見慣;然而那晚的地牛翻身不僅沒有像以往般漸弱、歸於平靜,反而愈發猛烈、無法招架。921 那天深夜的大地震在台灣奪走了超過 2400 條生命、傷者超過 11000 人,倒塌的房屋使上萬人無家可歸。在搜救隊的後續搶救傷亡居民行動當中,發現部分受難者是在睡夢中遇難;部分是在逃離建築物的過程中、僅距幾步之遙即可逃出生天,卻不幸遇難;更有部分是在已經倒塌的斷垣殘壁中身負重傷,最後不幸罹難。

地震後的斷垣殘壁

(圖:地震後的斷垣殘壁,據統計 921 大地震的倒塌建築物總數超過十萬件。圖片來自網路)

對大多數人來說,這場災難來的實在是太快太急,彷彿天地傾覆於忽然之間。這首《忽然之間》的創作靈感、或者說這首歌歌曲本身想傳達的情感,其實就源自於 1999 年發生在台灣的這場悲劇。在錄音過程中為了營造出地震現場、倒塌樓宇間的壓迫感,唱片公司租用了一間特別狹窄的錄音室,據說在錄音時莫文蔚的臉都快貼到牆壁上了。《忽然之間》這首歌的 MV 當中,一鏡到底的鏡頭、忽遠忽近的身影、以及莫文蔚臉上變化不大卻極其細膩的表情,想表達的也是在當時身處異變當中的人們,只能在朦朧的光影、茫然的情緒中,尋覓自己情感依託的一種象徵。

天人永隔,本是生命中難以承受之重。無論是至親的家人、相愛的戀人、形如手足的朋友,在生與死之間所彰顯出來的情感,其實都是源自於那份割不斷的、來自彼此心靈上的連結。在這首歌裡面,你可以發現在歌詞之中多次提到了那場地震中、看似觸目驚心的場景:忽然的天昏地暗、牆上停擺的時針,以及如塵埃般渺小的我們。

(921 大地震當天緊急插撥的新聞畫面。忽然之間,天昏地暗,時間靜止。)

透過在劇烈環境的變動中、彰顯人性的光輝,早在漢朝的樂府詩中就有文人描寫出這份堅貞不移的信念:

「上邪!我欲與君相知,長命無絕衰,山無陵,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。」

這首詩的作者雖然已不可考,但詩詞文字本身的意涵與底蘊卻深深影響了處於現代的我們。

儘管我們不知道、思念那個可能已經回不來的人,到底算是種自我催眠般的安慰、或是莎翁筆下那種歌劇式的悲哀。在副歌的最後一句,它卻提醒了我們:

「就算在山峰無稜、江水斷竭、天昏地暗之時,
只有相信那個人帶給你的情感、
會永遠活在自己的心裡、自己的記憶裡,不曾絕離,
才會讓每一個受傷的人們重新找回走出困境的勇氣。」

分不開,我們也許反而更相信愛。

ref:
Wiki 921 大地震
《忽然之間,唯愛永恆》from 豆瓣音樂
《忽然之間》簡介,from 百度
對《上邪》這首詩的賞析,網路文章

紅色的污泥,白色的恐懼 -《亞細亞的孤兒》

(羅大佑 - 亞細亞的孤兒)

《亞細亞的孤兒》是羅大佑在 1983 年推出的專輯「未來的主人翁」當中,所收錄的個人創作曲。這首歌的歌名與台灣作家吳濁流在 1945 年完稿的長篇小說作品《亞細亞的孤兒》同名、講述一名台灣青年胡太明的故事:胡太明在日人統治下成長、在家鄉受到日人威權壓迫、從日本留學歸來後卻受到鄉人排擠,之後赴中國大陸又被視為外人般歧視。最終,主角在面對種種壓力、矛盾、破碎的情感,卻又無法找回屬於自己原鄉的情緒中被逼瘋了,全書以悲劇收場。羅大佑的《亞細亞的孤兒》,創作靈感就是源於這本小說。

然而,因為這首歌描述的孤立無援處境、以及背景旋律中如軍隊緩慢行軍的大小鼓營造出的淒涼感,這首《亞細亞的孤兒》在 1990 年也曾被選為朱延平電影《異域》中的配樂,由王傑演唱。《異域》這部片的主軸在描述民國 38 年、國民政府流亡來台時,被遺落在中國雲南一帶的孤軍:這支孤軍在中國共產黨軍隊的一路追擊下,不得已只好突破中緬邊境,在異鄉獲得一絲喘息。但是此舉引發緬甸政府不滿、同時也派出軍隊鎮壓。片中最後,主角一家在跟隨大眾登上前往台灣的飛機途中,回憶起過去的種種被迫逃亡、中華民國政府的作為、以及自身終將面臨的困境,憤而轉身離開人群,選擇留在這片異域。

(《異域》電影結局,劉德華飾演主角的好友小杜。安國是主角的兒子,該角色在片中因意外身亡。)

但是今天的重點不是在電影情節。我單純想說說在我心目中對二二八事件的看法(好拉對不起我懶)。

二月二十八號,曾經是台灣人「不可公開提及」的日子。曾經叫做介壽路的凱達格蘭大道、今天在其之上舉辦的共生音樂節,你可以在兩旁的帳篷聽到那些在一九四九年一定會被「抓去槍斃」的言論:台灣獨立建國、還原歷史真相、蔣介石殺人魔王、解殖、轉型正義等等。在二二八的今天,身為台灣人的我們走過了將近七十年的光陰、用了多少先人的血肉之軀,才好不容易種出這一小朵言論的自由,以及多元、民主的思想。

凱道上的共生音樂節

(圖:凱道上的共生音樂節。圖片來自自由時報)

但是,不管說得再好聽,對於 1993 年才出生的我來說,二二八已是一個遙遠的歷史名詞。不管我堆上多麽慷慨激昂的言論,最後聽起來可能都會被解讀成無病呻吟、或是憤青式的蚍蜉撼樹。身為我們這一代人,或許不用再面對白色恐怖時期的巨大威脅;但對我來說,我們這代人能做的事情,就是盡可能地發現那些過去沒有人敢說、也不會寫在課本上的歷史事實,還原回到當時那個年代的民眾,他們看到了什麼?他們說了什麼?做了什麼?他們的感受會是什麼?

在這個角度上翻看二二八事件的發生、以及之後出現的一連串行為,你會得到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;你會發現,過去在你課本上輕描淡寫過去的人物名字、幾行潦草帶過的敘述,背後居然承載了那麼多人說不出口、言不由衷的苦痛。而當這些傷痛隨著歷史長河逐漸遠流,在當代大眾社會當中只剩下一股冷暖自知的哀愁時,你看這個世界的角度,又會比之前你所想像的不一樣了。

最後、現在看著螢幕的你,
會在《亞細亞的孤兒》華爾滋的行軍曲節拍中、
繼續尋找,屬於台灣人們解不開的難題。

(圖:異域電影劇照。讓那些屬於歷史的死去,讓處於後代的我們找尋真相。圖片來自網路)

ref:
國民黨不敢讓你知道的歷史(臉書相簿)
台灣吧今年的 228 介紹,走一個懶人包風格
陳芳明教授的專題文章
【原諒空氣】by nagee。在不曾正視歷史之前,任何道歉都沒有意義
這篇文章在課本上只有短短兩個字,「清鄉」(應該還只是一小部分)
人渣文本的 228 短文:「瞭解並不會帶來仇恨,不讓人了解才是製造仇恨」

為誰義勇的高砂軍 -《皇軍》

(閃靈樂團 - 皇軍。重金屬版本,甜冰正常)
(閃靈樂團 - 皇軍。民謠改編版,去冰微糖)

《皇軍》是台灣本土重金屬樂團 - 閃靈樂團的作品,由閃靈樂團集體作曲編曲,主唱林昶佐(Freddy)作詞,收錄在 2011 年發行的團隊第六張專輯《高砂軍》的第三首歌。《高砂軍》專輯在台灣上市時,曾登上博客來流行音樂排行榜冠軍,《皇軍》一曲的 MV 更曾在 Youtube 台灣地區最喜愛音樂影片排名中獲得第三名成績。閃靈樂團的歌曲經常融入台灣本土文化、歷史題材於創作當中,像是在《高砂軍》專輯的另一首作品《薰空》中,間奏就安排了一段台灣早期臺語民謠《望你早歸》:「若是黃昏月亮欲出來的時/加添阮心內悲哀/你要和阮離開那一日/也是月要出來的時」。

(閃靈樂團 - 薰空,甜冰正常)

在閃靈的整張《高砂軍》專輯中,有一個主題不僅貫穿了整張專輯,更是這張專輯的命名由來:在台灣日治後期、由原住民組成的「高砂義勇隊」,以及南太平洋戰爭時期的台灣原住民。先打個岔,在中學教育談到台灣史、講到日治時期這一段的時候,我自己後來的印象不外乎是由這幾塊構成:日本接管初期台灣各處都曾爆發民變,以抗日三猛簡大獅、柯鐵虎、林少貓為初期主要起義者;台灣人甚至還曾試著建立「台灣民主國」、畫出了一片「效忠清朝」的藍地黃虎旗以對抗所謂的「外來政權」。後來民變終被鎮壓,日本透過保甲制、連坐法、大量的警察控制民間,同時開始建立許多現代化基礎設施,最有名的像是總督府(今總統府)、台北帝國大學(今台灣大學),以及各地的水利灌溉、鐵路交通、衛生機構等等。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,日本在台灣開始推動皇民化運動,加速帝國洗腦教育與民生物資控制強度,「高砂義勇軍」就是在這裡出現的。最後,二戰結束,大日本帝國沈船了,日治時代宣告結束。在台灣人民還沒想好該怎麼辦的時候,下一個政府就又跑過來了(為了不希望家裡半夜有人跑來抄瓦斯表,後話不在今天討論範圍)。

圖:台灣總督府

(圖:台灣總督府。在日本投降後,這裡成了一座莫名其妙的建築;而接下來,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人會進去。圖片來自維基百科)

好的,以上不僅是我、相信應該也是大多數人在中學所看到的歷史史觀;然而,真實的歷史是怎樣根本沒有人說得清,只是解釋角度的問題。從原住民這邊看高砂義勇隊,再回來聽這一張專輯,我們能獲得的東西就會截然不同。而這段時間當中我最好奇的是:當初的高山原住民不僅被稱為「生蕃」,在日本人心中的形象不僅是兇猛、野蠻、「無教化之可能」的代表,莫那・魯道帶領賽德克族發起的霧社事件更是歷歷在目。怎麼到了二戰期間,還會有近十萬名原住民願意響應日軍號召、為了那從未謀面的日本天皇拋頭顱灑熱血?

圖:高砂族青年申請加入義勇軍的血書

(圖:高砂族青年申請加入義勇軍的血書。先不論會不會拋頭顱,他們為了彰顯決心真的灑了不少熱血。圖片來自 http://www.taiwancon.com/

回到歷史當中檢視,我們可以發現:原民心態轉變的關鍵,其實來自霧社事件的爆發、使得日本將原本的治蕃原則從「不服者鎮壓」轉變成「精神同化」。

原本在日本人來到台灣時,經歷過跟中國打贏甲午戰爭、過了十年又打贏日俄戰爭,那種屢戰屢勝的氣勢、加上作為外來殖民者的征服感,非常容易自我感覺良好。在日人對台原住民的治理方針,初期其實就是「你不服,把你打到服」的威權式管理。各種日本警察強迫的「義務勞動」、侵害生蕃婦女,透過撫墾局大肆侵佔原住民視為聖地的獵場等等,把這些長期受到壓迫、失去認同感的原住民逼出了「霧社事件」。

霧社事件後,不僅讓許多無辜受害的日人丟了性命,也讓日本總督石塚英藏丟了官。新上任的總督太田政弘在頒布的「理蕃政策大綱」中明文指出:「...教化蕃人,安定其生活,並使之浴於一視同仁之聖德中」。除了日人對原住民的治理方式開始有了質變之外,其實還有一樣日本人的特產,不僅讓雙方發現了彼此在思想上的相同處,更讓原本雙方的歧見衝突得以建立在這個共通點上,開啟了互信、尊重、友善的橋樑:就是所謂的「武士道精神」。

圖:意象中的日本武士

(圖:意象中的日本武士,知道這部卡通的捧油想必也有一定年紀了。圖片來自網路。)

「武士道精神」這個詞對大家來說,恐怕比高砂義勇軍還陌生(或是半斤八兩)。簡單來說,武士道精神在數百年的演進、與思想轉換之下,十九世紀的武士道從原本強調盡責、忠心、克己、報恩、捨身取義,以便在死後永享榮光的一種人生哲學,在軍國主義的薰陶下開始出現了另一種「崇拜天皇」的奮不顧身;其在武士階層早已瓦解的十數年後,武士道換上如此面目,搭配日本當時作為大國崛起、全民上下帶著的那股狂熱與瘋癲,使其成為當時日人心中鍛鍊「大和魂」的主要思想。

或許你發現了:武士道精神和多數原住民的祖靈信仰,在概念上有顯著的重疊部分。以發動霧社事件的賽德克族為例,賽德克族人相信唯有最勇猛的戰士,才能在靈魂離開身體時踏上彩虹橋、回到祖靈的家,與先賢烈士們在無盡的神聖獵場中永遠生活。這點和武士道在死後所追求的世界、以及在生前必須視為鐵律的道德要求是恰恰相符的。

從這個角度理解的話,「在有生之年謹守武士道、成為最勇猛的戰士,能不能也在死後踏上彩虹橋」?在當時的精神同化教育下,這個問題給了許多、認為自己處在不文明階段的蕃人在心口上的重重一擊。當時的原住民們在受到漢人的威逼剝削、日人的洗腦教育、頭目的諄諄教誨之下,很多人早就失去了認同感以及自我定位。

如同《皇軍》這首歌所說:當祖先的靈體被綑綁,黥面的榮光已渺茫之後,在大港出征的男兒究竟是為了自己?還是祖靈?還是天皇?撼動港灣的高砂軍此去一行,又有什麼樣的前程在遠方等著?

ref:
網路文章:日本對台蕃人的心態轉變,內容整個詳細
Wiki 高砂義勇隊
Wiki 武士道